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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字

「资本变形记」虚构层第四篇,对应路径推演第九篇《这一代人的卢德运动叫什么名字》。时间是 2033 年,防御性限制的 2031—2035 格,两层劳动市场成形的那五年。故事里的世界是那一年仪表盘读数的具体化,读数附在篇末。

听证会定在星期二下午两点,州议会大楼三层的一间会议室,四十个座位,坐了六十几个人。议题编号是 HB 2274,全称很长,苏禾只记住了民间的叫法:签字法。

法案说的是:由人工智能系统生成或实质参与起草的遗嘱、信托、不动产转让文件、移民申请材料,须由持有本州执照的律师审阅并签字,方具法律效力。违者,文件无效,起草者按无照执业处罚。

苏禾二十八岁,做的事情按这部法案的定义就是无照执业。她在城南开了一间店,招牌上写的是“文书服务”,客人多是移民和老人。客人来了,坐下,说自己的事,她用系统把事情变成文件,打印、解释、让客人签。一份遗嘱收一百二十块。街对面的律所做同一件事收一千八百块,用的系统和她的是同一家的。

一

她来听证会不是来发言的,是来听的。发言名单上有十九个人,律师协会八个,消费者组织两个,技术公司三个,其余是“公众”。她认识其中一个公众,冯律师,七十一岁,退休六年了。

冯律师是她的签字人。

这件事说起来不复杂。去年起,隔壁县先通过了一版类似的法案,苏禾的客人里有一部分房产在隔壁县,她的文件在那边就不算数了。她找了冯律师。冯律师看文件,签字,一份三百块。他一个下午能看二十份。他的说法是:我不改你的东西,你的东西比我当年写的好。我只是签字。

苏禾算过:这三百块是纯粹的签字费。冯律师不承担起草,不承担解释,出了问题他有保险,保险费从三百里出。他一个月签字的收入比退休前当律师的收入高。他自己也承认这事说不通,但他说:法律要签字,我有签字权,你没有,这就是全部。

今天他坐在发言席上,站在法案这一边。

二

律师协会的人先讲。讲的是公众利益:遗嘱是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法律文件,不能交给机器。一个女律师讲了一个案例,某个用软件写的遗嘱漏了一项条款,导致三个子女打了两年官司。她讲得很好,会场里有人点头。苏禾知道这个案例,也知道这个软件是 2028 年的,也知道律所现在用的系统和她用的一样、条款漏不掉。但她没有发言权。

技术公司的人讲的是效率和成本,讲了一堆数字,没人听。

消费者组织的人讲的是价格:法案通过后,一份遗嘱的最低价会从一百多回到一千多,城南一半的老人不会再立遗嘱,他们的房子会按法定继承分,这才是打官司的来源。她讲完之后律师协会的人回应说:价格不是法律效力的理由。

然后是冯律师。他站起来,说他执业四十三年,见过机器写的文件,确实写得好,“比我年轻时写得好”。但他说,好不好和有没有人负责是两回事。有人签字,就有人负责。这是法律的根。

他说完坐下,苏禾看着他的背影,想的是:他每个星期二下午在她店里签二十份文件,负的是什么责。

三

休会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弟弟。苏禾的弟弟苏杨三十一岁,是市立医院的护士,今天来是因为下一个议题——护士协会反对医院引进外国医生的临时执照方案。

苏杨说:我们这边人手缺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,急诊夜班一个护士看十四张床。医院想从菲律宾招医生,临时执照,协会不让。协会说要保护本地医生的执业标准。

苏禾说:本地医生够吗。

苏杨说:不够。本地医生的诊断现在一半是系统做的,他们签字。跟你那个冯律师一样。他们一个人能签的字比以前多三倍,所以协会说人手够了,不用招。签的字够了,人不够。

苏禾说:那你们护士呢。

苏杨说:我们不能签字。所以我们是真干活的。他笑了一下,说:我们工会跟协会不是一边的。协会保医生,我们只想多个人来分夜班。

苏禾说:那你们工会今天是来反对协会的?

苏杨说:不是,我们今天是来支持另一个法案的,限制医院用系统替代护士的。他顿了顿,说: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。

苏禾说:像什么。

苏杨说:像每个人都在保自己那块。

苏禾没接话。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州议会的停车场,一半的车是自动驾驶的,另一半是老款。她想起去年货运司机工会也在这个楼里开过一场听证会,赢了,州内的自动驾驶货车必须有一名持证司机在驾驶室里。她在新闻里看到过那些司机的照片:坐在驾驶室里,手放在腿上,车自己开。一个月六千块。她当时觉得荒唐。现在她觉得,冯律师和他们是一回事,只是律师坐着签字,司机坐着不签字。

四

下午四点复会,最后一个公众发言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不在名单上,是主持人临时加的。她说她在城南住,去年在苏禾的店里立了遗嘱,一百二十块。她说:我不知道机器不机器,那个姑娘跟我讲了一个半小时,讲得比我儿子清楚。她说:一千八百块我不会去。我不去,我的房子就乱了。你们说保护我,我没让你们保护。

会场安静了几秒。律师协会的人说:我们理解您的处境,但法律不能为个案让路。

老太太说:我不是个案,我们那一片都是。

投票是下周。苏禾知道结果。法案会过,因为发言的十九个人里只有四个反对,因为律师协会在这个州有一万一千个会员、每个人都投票、而城南的老人一半没有投票习惯。她也知道法案过了之后会发生什么:她的价格会从一百二十变成四百二十——一百二十是她的,三百是冯律师的。她的客人里会有一半不再来。剩下的一半付四百二十,其中三百给一个签字的人。

冯律师散会后找到她,说:下星期二还是老时间?

她说:是。

冯律师说:你别怪我。这法案有没有我都会过。我不签,别人签,别人签得比我贵。

苏禾说:我知道。

冯律师说:你要是想,可以去考执照。你比我强。

苏禾说:考执照要三年,一年学费九万。我考完出来的时候,系统又换了三代,你们的字还是三百一个。

冯律师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那倒是。

五

回店里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新开的店,招牌是“人工智能(AI)法律咨询·持牌律师签字·当日出件”,橱窗上的价目表第一行是遗嘱,四百八十块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清了小字:起草由系统完成,审阅签字由本所合作律师完成。合作律师的照片贴在旁边,四个人,都是白头发。

她想起苏杨那句“每个人都在保自己那块”。她没有那块。她二十八岁,没有执照,没有工会,没有协会,有的是一套系统、一间店和一百多个信她的老人。法案过了之后,那一百多个老人里的一半会去那家四百八十块的店,另一半会不立遗嘱。

她开门,开灯,把系统打开。屏幕上还停着上午没做完的一份文件,一个越南裔老人的房产转让,她快做完了。她坐下来,把最后一段做完,打印,放进文件夹,写上老人的名字。

然后她在文件夹的封面上,给冯律师签字的地方,画了一条横线。

本篇世界的仪表盘读数

时间:2033 年。路径:防御性限制(第九篇),2031—2035 格。

第一张(诊断):生产率——全要素生产率已从确认后的 2.5% 回落到 1.2%–1.5%,“系统换了三代,字还是三百一个”;净劳动需求——外层(苏禾、移民、无照从业者)差值持续为负,内层(持牌律师、医生)为零,医生“一个人签的字比以前多三倍,所以协会说人手够了”;市场扩散——持牌服务加成率上升,“签字租”三百块一份是纯租金,通过第五篇的租金操作定义(高企、不引来进入、不转投资);政治响应——限制类立法 20:1,HB 2274 与护士替代限制、货运持证司机法同在一个楼里通过,联盟横跨协会、工会与依赖持牌人的资本;跨境暴露——外国医生临时执照被协会阻止,“招不进来”与“签的字够了”同时成立。

第二张(社会契约):基本生活能力——内层维持,外层(城南老人)“一千八百块我不会去”;发展能力——工具人人可得,使用权被立法约束,“起草由系统完成,审阅签字由律师完成”;时间自主——内层改善(冯律师一下午签二十份),外层无;过渡能力——无制度,“考执照三年九万”是唯一通道;拒绝与申诉能力——形式参与存在(听证会、老太太能临时发言),实质影响不平等(“法律不能为个案让路”);针对人工智能决定的个人申诉权未涉及;社会参与——按层分化。

苏禾画的那条横线:番外篇第六节说限制性立法应附日落条款与配套分配。HB 2274 两样都没有。它保护的是签字权,不是签字的人。

签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