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生产率始终没有出现在统计里
「资本变形记」系列第六篇,路径推演第一篇:延续现状,先验 25%。这条路径是决策树在第一问就停下的那一片叶子:人工智能(AI)没有兑现出可测的生产率,后面三问都不会被问到。它是五片叶子里先验并列最高的一片(与收租固化同为 25%),也是最容易被写得无聊的一片。本篇要说明的是:什么都没发生的二十年,其实发生了很多事。
路径推演的写法:从 2026 年读数出发,按五年一格推到 2045 年之后,每格写清哪个指标先动、政治上发生了什么、普通人感受到什么。推演里的数字是路径的示意读数,用来说明各指标之间的相对关系,不是预测值。第五篇的诊断仪表盘与番外篇的社会契约仪表盘在篇末重读一次。本文所列先验,指 2040 年检查点七国集团(G7)与中国的多数经济体落入这片叶子的概率,不是此后永远停留在这条路径上的概率。2040 年前后的路径切换另行登记。
这条路径的前提
决策树上的答案只有一个:问 1 否。官方全要素生产率增速在 2030 年代始终没有连续三年超过 1.5%,AI 停留在企业级证据里,进不了宏观统计。这条路径要成立,需要三件事同时发生:企业采用 AI 的收益被采用成本、组织摩擦和鲍莫尔效应(生产率提升的部门缩小、停滞部门变大)吃掉;资本开支潮在回报确认之前先见顶;替代效应局限在入门层,没有扩散到中年劳动力。
2026 年的起点读数支持它的概率不低:美国全要素生产率 2025 年增速 0.8%,比 2024 年还慢;四大科技公司 2026 年资本开支指引六千多亿美元,联储测算 AI 相关支出贡献了当季增长的四分之三,而回报仍停留在“企业财报口径”。1987 年索洛说“计算机无处不在,除了生产率统计”,那次悖论在十年后解开了。这条路径假设这一次解得更慢,或者根本解不开。
2026—2030:资本开支见顶
哪个指标先动。 危机路径那行先动:AI 相关收入增速与折旧摊销的比值从 2027 年开始走弱,而资本开支仍在按指引扩张。2028 年前后开支见顶,从约占国内生产总值(GDP)2% 的高位回落到 1% 以下。芯片和设备进口同步收缩,对 GDP 增长的净拖累反而变小,所以总量数据比市场情绪好看得多。生产率那行没动:2026—2030 年全要素生产率年均约 1%,与 2010 年代持平。
政治上发生了什么。 一次科技股与私募信用的调整,不是 2008 式的家庭杠杆断裂:产能是数据中心,不是住房,坏账落在基金和债券持有人身上。AI 作为选举议题在 2028—2029 年迅速退潮,被“谁为烂尾的数据中心付电费”取代。限制类立法停在 2026 年的水平,分配类立法没有推进。纽约州的 AI 就业信息年报法生效,第一批年报显示“因 AI 减员”的比例低于预期,这个数字被反复引用为“担忧过度”的证据。
普通人感受到什么。 AI 工具像电子表格一样进了每个办公室,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中年失业,也没有人加薪。22–25 岁高暴露职业的就业差距在 2028 年止住在 −12% 左右,随后随着岗位重新定义慢慢回收;应届生找第一份工作平均多花四到六个月,成了新常态而不是新闻。2029 年的裁员来自资本开支收缩的建筑、电力、芯片供应链,而不是来自 AI 替代。
2031—2035:慢变量接管
哪个指标先动。 政府利息占财政收入比。美国从 18.5% 升到 22% 上下,欧元区南部和日本各有各的版本。这条通道的余量在没有任何 AI 冲击的情况下继续收窄,因为老龄化支出和利率正常化本身就够了。第二个动的是家庭财产性收入的分布:前 10% 家庭持股份额从 87–88% 走到 89–90%,遗产在财富流量里的占比继续上升。劳动力市场平静:25–54 岁参与率维持在 83% 上下,欧洲和东亚的劳动年龄人口收缩开始造成照护和建筑业的用工短缺。
政治上发生了什么。 主议题回到 2010 年代的老三样:住房、移民、养老金年龄。“AI 冲击”在这五年里是一个已经被证伪过一次的预言,提它的人被当作上一轮泡沫的遗民。中国的国资收益收取比例继续上调,但动机是地方财政缺口,不是分配——第四篇说的“温度计在动”在这条路径上被读成财政信号。日本化作为横截面叠在欧洲和中国身上:低增长、低利率、高债务、稳定。
普通人感受到什么。 实际中位工资年均增长 0.5%–1%,与生产率同步,所以工资与生产率的缺口没有张开,第一张仪表盘的市场扩散行读作“通畅”,但扩散的是一条很细的水流。三十岁的人不靠父母买不到房,这件事从“趋势”变成“制度”:住房首付来自继承的比例过半。照护劳动力短缺推高移民,移民推高排外政治,与 AI 无关的防御性限制在移民领域先出现。
2036—2040:第二次追问
哪个指标先动。 生产率那行可能第二次动。2030 年代后期,物理世界的自动化(机器人、自动驾驶货运、建筑预制)和上一轮沉没的算力基础设施合在一起,全要素生产率在 2037—2039 年出现一段 1.5%–2% 的回升。第五篇的更新规则要求“同向确认两年”,2039 年检查点会第二次问:这次是真的吗?延续现状叶在这一格有一个出口,通向市场扩散型繁荣或后面三叶,取决于第二次冲击的形态。
政治上发生了什么。 如果没有第二次冲击,这五年的政治是财政政治:利息占收入 25% 以上后,金融抑制(利率压在通胀之下)成为默认选项,通胀在 3%–4% 的区间被政治容忍。代偿的主力从政府资产负债表转向储户和养老金领取者,这是一种没有名字的再分配。集体行动问题在这条路径上根本没被触发,因为压力从未显性化为“利润份额上升”,它显性化为“财政空间用完”。
普通人感受到什么。 退休年龄再推两年。储蓄的实际回报为负。年轻人的职业路径变短、变平:入门岗少了,但中层没有塌,因为老年退出腾出了位置。日本 1995—2015 年的生活方式成为欧洲和中国城市中产的模板:便宜的好东西很多,改变阶层的机会很少。
2041—2045 及之后:什么都没发生的代价
到 2045 年,这条路径上的世界与 2026 年在制度上几乎相同:私有制、市场、劳动力商品化、积累循环四样都在。但三个慢变量走完了二十年:政府利息负担逼近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(CBO)当年预测的轨道,资产集中度再升两到三个百分点,继承取代工资成为决定三十五岁以下人群财富位置的第一变量。第一篇说的“资产主义”在这条路径上不需要任何 AI 冲击就实现了,只是慢。
预测甲与乙在这条路径上的结局要如实写:预测甲(代偿余量四项中至少三项恶化)大概率成立,因为财政利息与资本收益集中度两项一直在恶化,加成率与家庭信贷各有可能;预测乙(回流政治成为主剧情)落空,因为压力的来源是老龄化和财政,不是机器替代。按第五篇的条件未触发规则,中心命题在这条路径上“不算对也不算错”,但这个结局本身值得诚实登记:系列关心的购买力问题,在这条路径上以财政政治的形式发生了,主角换了。
两张仪表盘在这条路径上的读数
第一张:诊断。
分岔 | 2030 | 2035 | 2040 | 2045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全要素生产率(TFP)年均 | ~1.0%,未确认 | ~1.0% | 1.5%–2% 回升段,二次追问 | 视二次追问结果 |
净劳动需求(高暴露差值) | 青年 −12% 止跌 | 回收至 −5% | 接近 0 | 接近 0 |
市场扩散(工资−生产率缺口) | 不张开,水流细 | 同 | 同 | 同 |
政治响应 | 议题退潮 | 老三样 | 财政政治 | 财政政治 |
跨境暴露 | 外包就业冲击有限 | 资源型国家受资本开支退潮拖累 | 脆弱国家受利率与粮食价格影响,与 AI 无关 | 同 |
结构性慢变量 | 前 10% 持股 87–88%;遗产占财富流量比开始上升 | 持股 89–90%;住房首付来自继承过半 | 继承成为 35 岁以下财富位置的首要变量 | 集中度再升 2–3 个百分点;部署决定权未成为议题 |
第二张:社会契约。 到 2045 年六项能力的读法:基本生活能力大体维持,但依赖的是老龄化社会的既有保障,非正规劳动者的覆盖没有改善;发展能力平稳,AI 工具普及但没有改变分收入组的教育差距;时间自主没有变化,周工时与 2026 年相同;过渡能力没有被测试,因为没有大规模过渡;拒绝与申诉能力略有改善,来自 2026—2030 年建成的部署程序,而不是来自压力;社会参与能力没有变化。这条路径上的社会契约草案,多数条目停在“最低采用标准”完成、“建设目标”零剂量的状态。
切换点与证伪
这条路径在两处最可能被证伪。第一处在 2029—2031 年:如果全要素生产率连续两年超过 2%,且资本开支没有见顶,路径切到市场扩散或后三叶,看问 2 的方向。第二处在 2037—2040 年:物理自动化带来的第二次回升如果确认,同样切走。两处都在 2040 年检查点之前,会改变这片叶子的先验判定;2041 年后的切换另行登记。反过来,如果 2045 年全要素生产率二十年均值仍在 1% 上下,这条路径成立,第五篇“延续现状 25%”的先验在事后看就是给低了。
另一个不算证伪但要登记的情况:利息负担与资产集中度恶化到触发防御性限制政治(移民限制、退休金保卫),那是这片叶子内部长出的“限制”,与 AI 无关,仪表盘上要标注来源,不能记到防御性限制叶的账上。
最强的两个反驳
一、“延续现状”是懒惰的默认项,二十年里什么都不变本身就是极强的判断。 部分承认。本篇写的不是“什么都不变”,是“AI 那条线没动而其他线在动”:财政通道、资产集中、老龄化三个慢变量在这条路径上走得比任何一片叶子都完整。它的先验并列最高,理由是基率:两百年自动化恐慌的多数结局是“比预言慢得多、平得多”。让步:如果读者把“延续现状”读成“稳定”,那是误读,这条路径的财政终局并不稳定。
二、企业级证据已经很强,说宏观“看不见”是在用滞后的统计否认现实。 回应:这正是索洛悖论的结构,1987 年的企业级证据也很强,宏观确认等了十年。本篇不否认企业收益,只是把“兑现”的口径锁定在官方生产率统计上,这是第五篇预先登记的规则,不能因为等得久就换口径。让步:如果统计口径系统性漏掉了免费数字服务和质量改进,这条路径会被高估;第五篇的仪表盘应当在首次年检时补一个消费者剩余的辅助读数。
现实基线的来源
推演中的未来读数不需要引用;2026 年基线、历史类比与既有制度的出处如下,完整台账见番外篇末尾的来源表与项目内 drafts/DATA.md。
下一篇:《这一次,市场把红利发了下去》——市场扩散型繁荣的路径推演:生产率兑现了,劳动需求没降或价格把收益压了下去,不需要新建资本收益分配机制的那个世界。
